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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米·亚布教授主讲“主流叙事之外的普遍真理问题:以非洲思想为例”

发布时间: 2026-05-29     浏览次数: 10

  2026年4月20日,复旦大学陈树渠比较政治发展研究中心2026年度主题演讲第3期(总第398期)在邯郸校区文科楼615室成功举行。喀麦隆雅温得第二大学国际关系研究所(IRIC)教授、英国南安普顿大学访问教授吉米·亚布(Jimmy Yab)受邀,以“主流叙事之外的普遍真理问题:以非洲思想为例”为主题发表学术演讲。讲座由复旦大学国务学院邓皓琛讲师主持,吸引了众多师生积极参与。

一、问题意识:哲学起源的叙事净化

本次讲座以亚布教授2021年出版的专著《康德与种族政治》(Kant and the Politics of Racism,Palgrave Macmillan)为核心文献,围绕“主流叙事并不总能告知真相”这一核心命题,系统梳理了从古埃及文明到当代非洲哲学的理性传统,并就康德普遍主义哲学中的内在张力展开批判性审视。

亚布教授开门见山,指出本次讲座的核心命题并非单纯的历史陈述,而是一种哲学行为:对“主流叙事”(dominant narrative)这一概念本身的批判性检视。所谓“主流叙事”,并非指简单的虚假叙述,而是一种历史上逐渐固化的认识结构,在无声中规定了什么可以被视为哲学、什么可以被称为理性、什么构成普遍性。

亚布教授指出,这一哲学的标准叙事,经由欧洲学术机构固化并经殖民地课程体系传播至全球的版本,将“哲学”的唯一起源定位于古希腊,到了不证自明的程度,但“重复”并不意味着“证明”。问题的症结不在于否认希腊哲学的重要性,而在于追问:希腊哲学之所以在全球被绝对化为哲学的“起源”,是否依赖于一种先行的排斥,即将其他地区的理性传统贬低为“前哲学的神话”、宗教直觉或文化情感。如果这一论断成立,则哲学的起源空间便与哲学合法性问题不可分割:“谁有权决定哲学从哪里开始,又凭什么权利?”这一追问贯穿全场讲座,构成整个论述的康德式批判框架。

二、法老时期的非洲理性:普遍真理的早期形态

讲座第一部分,亚布教授系统呈现了他所称的“黑人-法老理性”(Negro-Pharaonic reason),即以古埃及文明为核心的哲学性理性传统。他强调,这一概念绝非源自现当代非洲知识界对文化自豪感的修辞包装,而是基于可考证的历史与文献。

首先是“玛阿特”(Ma'at)概念。玛阿特通常被译为“真理”“正义”“秩序”,但任何单一译法都失之片面。玛阿特是一种综合性的规范结构,将宇宙秩序、道德真理、社会正义与政治合法性内在统一:法老的统治权威并非来自权力本身,而是因其服从于玛阿特这一规范尺度。亚布教授指出,这在哲学意义上已构成一种将本体论与伦理学内在关联的“文明理性形式”,其思想深度与康德关于道德律令的论述遥相呼应。

其次是《普塔霍特普教谕》(The Instruction of Ptahhotep,约公元前2450—前2400年)。这部写于古王国时期的文本以一位大臣对后继者的训诫为框架,系统阐述了言辞的伦理、权威行使中的自我节制、权力不对称情境下的判断均衡等议题。亚布教授认为,该文本阐发了一种理性的伦理学。此外,《金字塔文本》《棺椁文本》及《亡灵书》中“心脏秤量”仪式所蕴含的核心命题与康德道德律的普遍无条件性同构。而这些文本之所以长期不被视为哲学,并非因为内容本身的缺失,而是源于一系列结构性遮蔽机制:物理封存于墓穴、文字系统随活态语言消亡而失传、欧洲殖民语境下的发现与分类,以及最终被归入宗教学或东方古代学而非哲学史的学科分类。

三、位移与再阐释:现代早期非洲理性的延续

亚布教授引入“位移”(displacement)的概念,以区别于“消失”:一个传统可以在制度不再赋予其合法性的条件下持续存在,以碎片、例外、地方实践或外部奇观的形式延续。非洲思想在现代早期正处于这种“位移”状态,而非真正沉寂。

他重点介绍了两位案例人物。其一,埃塞俄比亚哲人泽拉·雅各布(Zera Yacob,1599—1692),其哲学著作《探究》(Hatäta,约1660年代)在17世纪宗教纷争的背景下,通过隐居沉思,系统质疑习俗的合理性,检视女性受压迫是否符合自然理性,并坚持独立理性判断高于对外部权威的盲从。这与笛卡尔阐发的“我思故我在”类似。与笛卡尔的比较并非为了建立谁先谁优的竞争关系,而是为了论证:现代早期向反思性理性的哲学转向,并非欧洲的专属发明,而是在多个文明语境下在多个地理空间平行出现的历史现象。其二,安东·威廉·阿莫(Anton Wilhelm Amo,约1703—约1759)出生于今加纳,幼年被带至欧洲,先后就读于哈勒大学、维滕贝格大学并获博士学位,曾任教于哈勒大学与耶拿大学(德国启蒙哲学的核心重镇)。其1734年论文《论人类心灵的无激情性》直接介入后笛卡尔哲学关于心身关系的核心争论。然而,阿莫在标准启蒙史叙述中至今难觅其名。亚布教授将此诊断为“形式承认”(formal recognition)与“实质承认”(substantive recognition)的断裂:阿莫在制度上获得认可,却未被整合为启蒙理性的共同构成者。这种形式与实质之间的裂缝,恰恰是一种隐蔽排斥。

四、现代非洲思想的批判意识与当代概念重建

亚布教授系统梳理了从19世纪至当代的非洲哲学传统。布莱登(Edward Wilmot Blyden,1832—1912)的核心哲学动作在于揭示:欧洲将自身历史特殊性普遍化,以自身文明形态充当看似中立的普遍标准;杜波依斯(W.E.B. Du Bois,1868—1963)的“双重意识” 概念,描述了种族支配条件下个体如何通过他者的目光理解自身,并由此产生了美国黑人的内在分裂。亚布教授借此指出,普遍理性并不是抽象地存在于历史之外的原则;它能否真正成立,还取决于不同主体在现实历史中是否获得平等承认。法农(Frantz Fanon,1925—1961)进一步将殖民主义定性为政治本体论问题,殖民暴力从根本上重构了被殖民者的欲望、语言与精神生活,因而去殖民化不是温和改革,而是“人的重建”。

当代非洲哲学则从批判转向重建。维雷杜(Kwasi Wiredu)的“概念去殖民化”倒逼非洲人审视那些悄然支配思想研究的西式概念框架;洪通吉(Paulin Hountondji)批判“民族志哲学”的谬误,坚持哲学必须是有明确论证、有个体署名的批判性工作;姆比蒂(John Mbiti)的“关系性人格”论(“我存在,因为我们存在”)追问理性自律的社会性前提;姆本贝(Achille Mbembe)的“死亡政治”(necropolitics)概念已超越非洲语境,成为解读全球现象的又一分析工具。这标志着非洲思想在当代完成了从“被分析的客体”到“概念生产者”的角色转变。

五、康德的种族书写与普遍理性的内在张力

第五部分是全场演讲最具理论张力的核心。亚布教授指出,任何严肃的普遍性哲学探究都无法绕开康德。他是近代理性哲学最重要的系统构建者。然而,正因如此,当我们将康德的普遍道德哲学与其种族书写并置时,所揭示的问题才格外沉重。

依据其专著《康德与种族政治》,亚布教授将康德的种族书写分为三类:一是前批判期著作《关于美感与崇高感的观察》(1764年)中明确的种族等级化论断,其中直接断言“非洲的黑人天生没有超越琐碎事物的情感”;二是贯穿其整个学术生涯的自然地理学与人类学讲座,其中系统发展了“Charakteristik”理论,即一种关于自然禀赋差异性分布于不同种族的理论框架;三是批判期后出版的《实用人类学》(1798年),这并非边缘著作,而是康德亲自准备出版的后期文本,其中仍延续了种族等级化的叙述。亚布教授的核心论点在于:这一“Charakteristik”理论并非与康德哲学体系边缘无关的时代偏见,而是其人类学目的论框架的关键组成。它规定了不同种族的“自然禀赋”及其实现文明、道德发展与政治自治的潜力。由此产生了一种内在张力:道德律令在形式上宣布所有理性存在者皆具尊严,而Charakteristik在实质层面却对谁构成“完整道德主体”作出了差异化限定。

六、结语

演讲最后,亚布教授作出总结性论断:现代普遍性,在其最严格、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形态中,在尚未审视自身历史建构条件之前,便宣称自身是普遍的。这一问题并非仅属于康德,其延伸至整个欧洲思想传统,延伸至社会契约论、国际法原则与自由主义政治哲学。但康德使这一问题以最清晰的方式呈现,因为其体系的宏大雄心与其普遍主义宣称,使其内在的张力在批判性审视下变得高度可见。亚布教授强调,通过非洲哲学传统重新审视康德,不是出于怨恨将欧洲地方化,而是比迄今为止更为严格地将“普遍性”本身进行“特殊化”。


讲座最后,邓皓琛老师对亚布教授的精彩分享表示感谢。与会师生围绕讲座内容展开热烈讨论,讲座在充满学术氛围的互动中圆满结束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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